裁決
關燈
小
中
大
第二天一早,天光晦暗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梁村上空,空氣中彌漫着土腥味。
蔣珞歡幾乎一夜未眠,洗漱了一下,将不多的行李塞進後備箱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村委小院那扇熟悉的窗戶。窗簾緊閉,阮叢大概還未醒來,或者,根本不想見她。
這樣也好。蔣珞歡想。
沒關系,給她時間,也給自己時間。
她發動了車子,緩緩駛離,後視鏡裏,小院、村舍、熟悉的景色一點點倒退、縮小,最終消失在轉彎處。
剛開出山梁村地界沒多遠,醞釀了一早上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。
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在車窗上,瞬間連成一片水幕,雨刷器開到最快,也只能勉強刮開一小片模糊的視野。
山路變得泥濘濕滑,車輪不時打滑,濺起渾濁的泥水。
蔣珞歡不得不将車速降到最低,心裏盤算着,照這個路況和雨勢,今天恐怕很難按計劃趕回去了,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停下,然後給公司請假……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是林知韞。
“珞歡!你出發了嗎?雨下得太大了,這邊山路好幾處看着都不太穩當,你要不先別開了,就近找個地方躲躲,等雨小點再說!”
蔣珞歡正要回答,說明自己也有此意,卻猛地聽到電話那頭背景音很是嘈雜,喊叫聲、腳步聲、還有隐約的悶響……
她的心驟然一緊,打斷林知韞:“阿韞,你那邊怎麽回事?怎麽這麽亂?你在哪裏?”
林知韞的聲音喘着氣,“我在村口!後山……後山靠東邊那片陡坡,雨太大了,發生了塌方和泥石流!有人看見早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往那邊林子裏去了,可能是去采蘑菇還是乾什麽,現在都沒回來!電話也打不通!阮書記正組織人準備上去看看,我們都在這邊集合……”
“什麽?!”蔣珞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。
孩子們……後山……泥石流……
而幾乎在同一瞬間,阮叢的臉,和她面對危險時從不後退的身影,浮現了出來。
以阮叢的性格,以她對這片土地、對這些村民的責任感,她此刻必定已經……
“位置具體在哪裏?我離得還不算太遠,馬上調頭回去!”蔣珞歡問。
不等林知韞再勸說什麽“危險”、“你別來”,蔣珞歡已經挂斷了電話。
她猛地一打方向盤,車輪在濕滑泥濘的路面上劃出一道弧線,濺起巨大的泥浪。
車子艱調轉了方向,車頭重新對準了來時路,對準了山梁村後山方向。
她一腳油門,沖破雨幕,朝着她的牽挂,疾馳而去。
蔣珞歡将車勉強停在距離後山滑坡區域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,車輪已深陷泥濘,無法再前進。
她推開車門,狂風裹挾着雨點将她澆得半濕。顧不得許多,她眯起眼,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很快,她看到了。
在混亂、泥濘、人影幢幢的救援現場邊緣,阮叢正跌跌撞撞地拽着一個吓傻了的女孩往外走。女孩似乎扭了腳,幾乎全靠阮叢半拖半抱。
阮叢自己也是一身泥水,她咬着牙,每一步都踩在泥漿裏,深一腳淺一腳,很是艱難。
突然,她腳下一滑,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,整個人猛地趔趄,連同手裏的女孩一起向旁傾倒。
“小心!” 蔣珞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。泥水在她腳下飛濺,她幾乎是撲過去的,在阮叢即将摔倒的前一刻,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,另一只手下意識扶住了那個女學生。
阮叢擡起頭,濕漉漉的劉海下,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。
當看清來人是蔣珞歡時,她沒有說話,只是用将自己的手臂從蔣珞歡手中抽了出來。
蔣珞歡的手僵在半空,她手指蜷縮了一下,最終無力地垂下,不敢再去碰觸。
阮叢甚至沒再看她一眼,而是将女學生扶穩,交給了旁邊趕過來的呂貴芳,“快帶她到安全地方檢查!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傷!”
“哎,阮書記,你自己……”呂貴芳話沒說完,阮叢已經轉身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泥點,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朝着滑坡更嚴重的區域走去。
那裏,仍有呼救聲和哭喊聲隐約傳來,更多的石塊和泥漿在暴雨沖刷下不時滾落。
“危險!裏面太亂了,你別去了!”蔣珞歡沖着她單薄的背影喊道。
阮叢的腳步似乎停頓了一下,但沒有回頭。
蔣珞歡一咬牙,也緊跟着沖了進去。
泥漿瞬間沒過了她的腳踝,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,碎石不斷從山坡上滾落,砸在泥水裏。
她用手擋在額前,眯着眼,終于在混亂的人群中再次看到了阮叢,以及正在拼命搬擡石塊、試圖救出被埋者的邱虎等幾個村民。
“這邊!這邊還有一個!”旁邊傳來林知韞的呼喊。
只見她和另一個村民從一堆亂石和斷木下,艱難地拖出了一個滿身泥污、瑟瑟發抖的小女孩,正是呂玲玲。
林知韞自己也狼狽不堪,臉上混着泥水和淚水,看到阮叢,她有些急切地說,“阮書記!柳月姐……柳月姐好像還在下面,玲玲說媽媽把她推出來了,她自己沒來得及……”
阮叢和蔣珞歡對視了一眼,同時朝着林知韞指的方向撲過去。
那裏幾塊巨大的山石和斷裂的樹乾交錯堆疊,柳月大半個身子被埋在泥石下,只有頭部和一只手臂勉強露在外面。她頭上臉上全是血污和泥漿,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目,僅存的那只眼睛半睜着,瞳孔渙散,氣息微弱。
邱虎也跟了過來,這個粗壯的漢子此刻眼圈通紅,聲音哽咽:“阮書記……剛才,剛才塌下來那一瞬間,柳月她……她把玲玲死死護在身下,推了出來,她自己就……”
“搬開!!”阮叢厲聲打斷他,随後,她撲到石頭邊,徒手就去扒拉那些混雜着泥漿的碎石,指甲瞬間翻裂,滲出血絲,混合着泥水,她也渾然不覺。
“柳月!柳月你堅持住!聽見沒有!玲玲沒事,玲玲救出來了!你得看看她!”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喊着,一邊拼命去推一塊壓住柳月腿部的石頭。那石頭太大,她一個踉跄,用盡全身力氣,石頭卻紋絲不動。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”阮叢的聲音有些崩潰,淚水混合着雨水瘋狂湧出。她張開手臂緊緊抱住那塊沉重的石頭,哭得渾身顫抖,一遍遍重複着:“不行……柳月姐……你不能死……搬開啊……求求你們搬開啊……”
蔣珞歡沖上前,跪在了阮叢身邊。她伸出雙手,穩穩地覆在阮叢的手上。然後,她咬緊牙關,用盡全身力氣,和阮叢一起,試圖撼動那塊巨石。
最後,在衆人拼盡全力的協作下,柳月被從亂石泥漿中擡了出來,但她的身軀已然冰冷僵硬,了無生氣。
救護車來了,将受傷的村民、驚魂未定的孩子,以及昏迷的柳月,一同拉往縣醫院。
阮叢是被蔣珞歡和另一位村乾部半攙半扶送上另一輛車的,她渾身濕透,泥漿、血漬和雨水混合在一起,臉色慘白,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到了醫院,兵荒馬亂的檢查、包紮。
阮叢除了多處擦傷和體力嚴重透支,還發起了高燒。身體和精神的極度疲憊,加上淋了雨,讓她在急診室失去了意識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才從一片混沌中掙紮着醒來。眼皮沉重,喉嚨乾痛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酸痛。她心頭一緊,掙紮着想坐起來,卻一陣頭暈目眩。
“呂主任……呂主任!”她聲音沙啞地喊道房。
守在旁邊的呂貴芳連忙湊過來,扶住她:“阮書記,你醒了?感覺怎麽樣?燒還沒全退呢,快躺着別動。”
“柳月……柳月姐怎麽樣?還有那些孩子……都救出來了嗎?”阮叢抓住呂貴芳的手問。
呂貴芳的目光閃爍了一下,不敢與她對視,嘴唇嗫嚅着說,“孩子們……都沒事,受了驚吓,有些皮外傷,都救出來了,真是萬幸……可是柳月她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深吸一口氣,才吐出那殘忍的幾個字,“沒救過來……送到醫院的時候,就已經……沒了。”
沒了。
阮叢抓住呂貴芳的手,倏地松開了,無力地垂落在潔白的床單上。
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空洞洞的。
大顆大顆的眼淚,無聲地從眼角滑落,迅速洇濕了鬓邊的頭發和枕套。
她想起來了。
想起來那次在河邊,柳月抱着周玲玲的舊衣服,眼神灰敗地走向深水。
是她,連拉帶拽,把那個絕望的女人拖了回來,抱着她在冰冷的河灘上坐了一夜,聽她哭了又哭,說了又說。
後來,她看着柳月一點點重新學做小買賣,看着玲玲臉上重現笑容,看着那個破碎的家漸漸又有了一絲煙火氣……
她曾為此偷偷高興了很久,覺得總算救回了一個,總算從這該死的命運手裏,搶回了一點溫暖。
可是,命運終究是捉弄了她。
柳月活過來了,在她最想活的時候,又以這樣的方式,被奪走了。
“我救不了她……我還是救不了她……我誰也救不了……救不了爸媽,救不了柳月,甚至救不了我自己……”
她好沒用。
還要被那些害死自己父母的人反複吸血、利用。
所有積壓的痛苦、委屈和絕望,在此刻借着柳月的死,決堤般奔湧而出。
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,一個被命運玩弄于股掌的可憐蟲。
哭了不知多久,直到眼淚似乎流乾,她才問:“蔣珞歡呢?”
呂貴芳連忙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濕意,回道:“蔣小姐她腳脖子崴了,腫得挺高,醫生給處理固定了,說是沒傷到骨頭,但得好好養一陣。她也累壞了,在隔壁病房休息呢。她一直惦記着你,剛才還非要過來看你,被護士勸住了。”
阮叢聽着,沒再說話,只是閉上了眼睛,任由疲憊和悲傷将她再次拖入昏暗的深淵。
第二天,阮叢的高燒退了些,但人依舊昏沉乏力,精神萎靡。
呂貴芳拿着手機,有些猶豫地湊過來,給她看屏幕:“阮書記,你看這個……昨天的事,被人拍了照片,寫成文章,在好多公衆號上轉發了,好多地方的駐村書記都在轉,誇你……”
阮叢勉強掀開眼皮,看向手機屏幕。
模糊的視線裏,是自己昨天在暴雨泥濘中狼狽不堪的身影,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,正徒手扒着石頭,或是抱着昏迷的孩子……配着激昂的文字,将她描述成一個不顧個人安危、英勇救人的典型。
她只看了一眼,就疲倦地移開了視線。
這些贊譽,在此刻聽來如此空洞,甚至有些刺耳。
她救不了想救的人,這些虛名,又有何用?
就在這時,病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和放低的談話聲。呂貴芳擡頭看去,臉色微微一肅,連忙站了起來。
阮叢也若有所感,緩緩轉過頭。
只見病房門口,出現了兩個身影。一位是縣紀委的王科長,面容嚴肅,另一位年紀稍長,氣度沉穩,呂貴芳小聲提醒:“是市組織部的馮部長。”
呂貴芳見狀,連忙搬過兩把椅子,請兩位領導坐下。
縣紀委的王科長先開了口,“小阮書記,這次救災,你受苦了。我們在縣裏看到現場傳回的照片,都很受震動啊!這不,馮部長和我代表縣裏、市裏,趕緊過來看看你。傷得重不重?有什麽困難,需要組織上協調解決的,你盡管說。”
阮叢撐着虛軟的身體,努力想坐得更直一些,聲音有些虛弱,“謝謝領導關心,我沒什麽大事,都是皮外傷。救人是應該的,村裏的大家都沒事就好。”
市宣傳部的馮部長點了點頭,他接過話頭,“小阮啊,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你這次沖在一線,精神可嘉,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,好好把傷養好,以後才能為村裏、為群衆做更多事。” 他說着,目光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呂貴芳。
呂貴芳立刻會意,連忙道:“阮書記,兩位領導,你們先聊着,我去看看熱水瓶裏還有沒有水。”說完,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,并将門虛掩上。
馮部長臉上的表情卻很鄭重,“小阮,不瞞你說,你這次在泥石流災害中的表現,非常突出,事跡材料我們已經報上去了,組織部的相關領導也看到了,很是肯定。按照慣例和你的貢獻,本應是樹立典型、大力表彰,甚至可能在個人履歷和未來發展上,都會是一個重要的加分項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着阮叢的反應。
阮叢只是安靜地聽着,臉上沒有什麽欣喜,只有深深的疲憊,仿佛對那些并不真正在意。
馮部長話鋒随即一轉,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,“不過呢,小阮啊,你還年輕,未來的路還很長。組織上培養一個像你這樣有潛力、有擔當的年輕乾部,不容易。除了工作能力,個人生活作風,也是組織考察乾部非常重要的一環。”
他斟酌着用詞,“有些……人際關系,尤其是私人朋友之間的交往,分寸一定要把握好。走得太近,過于親密,難免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閑話和關注。特別是……一些在世俗看來不太常見、甚至可能被誤解為‘不健康’的關系模式。”
他沒有明說“女同性戀”,但“不常見”、“不健康”這兩個詞,在此情此景下,指向已經無比明确。
阮叢愣了一下,原本落在被單上的視線,緩緩擡起,對上了馮部長那雙帶着規勸意味的眼睛。
馮部長迎着她的目光,輕輕嘆了口氣,“考慮到這些潛在的影響,為了避免給你未來的發展帶來不必要的争議和阻力,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,覺得這次高調的表彰……或許暫時緩一緩,更為妥當。這絕不是否定你的功勞,恰恰相反,這是一種保護。是希望你能夠輕裝上陣,不要被一些私人的、非主流的因素,影響到你長遠的事業前途。你明白組織的良苦用心嗎?”
阮叢依舊沒有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
蔣珞歡就在病房虛掩的門縫外,她原本只是不放心,想來看看阮叢醒了沒有,燒退了沒有,卻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門內那場“語重心長”的談話。
她透過那狹窄的門縫,看到了阮叢側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、蒼白,以及在那番規勸後,眼中一閃而過的空洞。
阮叢甚至沒有激烈的反駁,只是那樣沉默地、近乎麻木地承受着。
她最害怕的事情,終究還是發生了。
對于阮叢的裁決就這樣輕飄飄地落下,卻足以将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,和阮叢拼盡一切掙來的前路,碾為粉末。
她曾天真地以為,愛是兩個人的事,是純粹到可以抵禦一切風霜的堡壘。
她以為只要足夠勇敢,足夠堅定,世俗的眼光、他人的議論,都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噪音。
可直到此刻,她才血淋淋地看清,她的愛,她這個人本身的存在,在某種評判體系裏,就是一種問題,一個污點,正在無聲無息地侵蝕、摧毀着阮叢用汗水、淚水,甚至差點用生命換來的認可與未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了所有痛楚與不甘,于是,她輕輕推開了那扇門。
房間裏的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。
阮叢在看到蔣珞歡一瘸一拐走進來的身影時,有些愣住了,用眼神示意蔣珞歡離開,那目光裏充滿了驚慌、擔憂,還有一絲懇求。
王科長和馮部長顯然也認出了這位最近常在阮叢身邊出現的人,只是此刻她的出現,實在不合時宜。
王科長眉頭蹙起,馮部長的目光則變得更為深邃難辨。
蔣珞歡卻仿佛沒看到阮叢的眼色,也沒在意兩位領導審視的目光。她臉上甚至挂起了一抹微笑,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,将內外隔絕。
然後,她轉過身,腳踝刺痛,每一步都走得緩慢,而且有些踉跄。
“兩位領導,打擾了。”蔣珞歡冷靜地說,“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蔣珞歡。我想,關于我,或許有些流言已經傳到了各位耳中,甚至可能有人特意‘扒出’或編造了我過去在網上的一些言論、生活痕跡,用來佐證某些說法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坦然地迎上馮部長和王科長,一字一句地說,“因為,正如那些傳言所說,我是一名女同性戀。”
“蔣珞歡!”阮叢有些嘶啞地喊出來,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蔣珞歡沒有看她,只是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些,繼續說道:“但是,請允許我澄清,也請兩位領導務必相信——阮叢書記和我,并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關系。一切,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糾纏,以及……一些基于捕風捉影的誤會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這裏和我們說這些,是什麽意思?”王科長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甚至堪稱嚣張地承認,臉上浮現出被冒犯的怒意,語氣也變得嚴厲,“你個人的問題,我們沒興趣!但你影響、帶壞我們的乾部,我們還沒有追究你的責任!你以為我們是空口無憑在這裏提醒阮叢同志嗎?有人早就把證據拍得清清楚楚,舉報信都已經送到了紀檢部門!”
他說着,猛地從随身公文包裏抽出幾張照片,帶着怒氣,“啪”地一聲摔在了病床邊的櫃子上。
照片散落開來,像素不算極高,天色也暗,但足以看清背景是村裏的露天電影場,昏暗的光線下,最後一排,兩個依偎的身影。
其中一個正微微側頭,吻在另一個的嘴角。
雖然模糊,但熟悉的人,不難認出那是蔣珞歡和阮叢。
蔣珞歡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。
那天天色很暗,她們又坐在最後一排,她就疏忽了。
原來,黑暗中真的有眼睛在窺視。
果然,真的是因為自己。
是因為自己的情不自禁,自己的疏忽,才将這些不堪和惡意,引向了阮叢。
她彎下腰,忍着腳踝的疼痛,一張一張,緩緩撿起了那些照片,指腹輕輕拂過上面模糊的影像。
然後,她擡起頭,臉上重新挂起那副平靜的微笑。
“是我。”蔣珞歡說,“是我行為不端,是我勾引、糾纏阮書記。這一切,與她無關。她是一位正直、盡責、心無旁骛的好乾部,從未給過我任何超越界限的回應,是我單方面的困擾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王科長和馮部長:“這些照片的來源和傳播,我會處理。不會讓它們繼續擴散,影響阮書記的聲譽,更不會給組織抹黑。”
接着,她繼續說,“另外,關于我個人,剛好有一個重要的跨國合作項目機會,需要我即刻動身,前往海外,進行為期數年的深度跟進與合作。短期內,我不會再回國,更不會出現在阮叢書記的生活和工作中,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誤會。”
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阮叢身上,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,随即迅速移開,重新看向兩位領導,語氣誠懇甚至帶着一絲懇求:“所以,懇請兩位領導,一切因我而起的問題,由我離開而終。請不要因為我的個人性取向問題,以及這些捕風捉影的污蔑,影響到組織對阮叢書記的客觀評價和培養。她紮根基層,舍生忘死,是難得的好乾部。所有的錯誤和影響,都是我蔣珞歡一人造成的。我在此保證,類似的事情,絕不會再發生。”
說完,她微微欠身,不再看任何人,轉過身,一瘸一拐,卻步伐決絕地,拉開了病房的門,走了出去。
将一室死寂,和阮叢破碎的目光,關在了身後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